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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色·原色
2001年陰曆十二月二十六日,詩人黃翔六十歲。一輪花甲,滄桑人生;流落異國他鄉,他這一生的命運漂泊、生存漂泊、生命漂泊與精神漂泊何時休止?黃翔從紐約打來電話,常常傾訴對至愛親朋和家園故土的思念。昔日所受的迫害和痛苦,故地遭至的不公不義與不快,如今被他化作一縷揮之不去的愛戀之情——
那兒的一切都令我/熱戀……我像廝守老屋的狗一樣/廝守我曾經厭惡的/和憎恨的/懷念驅逐 懷念迫害/懷念/咄咄逼視過我的/苦難和死亡……唯有一條河依然流動/我的血液/彌漫故里和鄉土的氣息……高牆和鐵絲網重又出現/監獄樂園般對我充滿誘惑/獄警和狼狗朝我微笑/目光中有果汁的甜蜜/回憶像沁涼的井水/消解流亡的暑熱和疲累……
這是黃翔1997年7月27日寫於紐約的《逃避逃亡》,其時他剛去國離鄉不久。詩人以切身的生命體驗無意識地運用了反諷的表達方式,同時又透過“我在掙脫苦難中懷念苦難”的反諷,哀傷至極地傾訴了“懷念驅逐 懷念迫害”的痛切。這種反諷式的傾訴比直截的苦難述說更令人心慟!我每次讀它,都會為其悲劇性衝擊感到難以言喻的震撼:詩人寬容一切、化解一切的一腔真情,催人淚下!這還不夠顯露一位詩人的真正本色嗎?詩人本色,應該是最能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就是人類心靈中對於良知、正義與真理,對於美與愛的永恆的渴求!這種渴求絕對真誠,因此,詩人本色,說到底就是以性情為本;詩人者,性情中人也。瞭解和熟悉詩人黃翔的,都會把他看成這樣的性情中人。詩人本色的特性表現為一種特立獨行。它所奉行的是一種絕不摧眉折腰事權貴的獨立精神!為此即使坐守孤獨,乃至四面樹敵,也不以為然。詩人黃翔就是這樣——「雖九死而未悔。」詩人本色天然地要奉自由為旗幟。天馬行空,率性而為是他的天性。黃翔說他向來厭惡機械性,蔑視一切準則、公式、成規和定見;這自然與圍困他的“存在”格格不入。但詩人的本色是純粹的——利、祿、權、位、勢五欲皆棄,不斷從種種人為的城垣、壁壘、鎖鏈和釕銬中脫逃。詩人黃翔嚮往 “人生世外桃園”,他曾有過對「夢巢」的追尋與迷戀。最終,他或許連名聲也嫌累贅,而棄若敝履。但詩人本色的單純中卻蘊藏著豐富:詩人的本色,也即是原色,它是能包涵各種潛在色調的;或者說,它是可以生髮各種色彩的本原之色。本色詩人的詩歌,天然地單純、清澈而又豐饒。它如水,溶解一切;如湖,鏡照一切;如海,融彙萬物。黃翔把這種包涵了豐富性、複雜性和多樣性的詩歌稱之為「大詩」、「綜合的詩」。尤如他筆下的聶魯達:「他張開嘴。水量豐富的大河從他的胸腔中奪路而出。他的濁重的喉音的波浪翻滾太平洋的歌聲,攪動整個世界寂靜的深潭。……轟擊陰影和沉悶。用強音灌注每一雙人類的耳朵。」黃翔的詩是本色的詩,然而又應當以「大詩」觀之。總體去看,人們將會發現黃翔詩歌的張羅萬象;它所自足構成的「多棱面自我運動體」,若僅從一時一處去看,往往因其體積過大且變化多姿而令人迷惑不解。黃翔的本色是詩人,這本色詩人把虛無作為立足的大背景。「直面虛無,挑戰命運,以心中聖潔之靈消解綿亙不絕的苦難,反抗荒誕,證明人的尊嚴!」北明致黃翔的這一生日賀詞,是她解讀黃翔人生六十年的結論,它也將為瞭解詩人黃翔的人們所贊同。熟悉黃翔的人,會感覺他渾身的細胞都顫動詩情。他的人生和命運雖然充滿迫害和苦難,然而遍體鱗傷的他寫出來的東西卻又了無傷痕!他的命運因此可稱為詩化的命運,他的人生也堪稱詩化的人生!他那啟動中國民主進程和拉開中國當代詩歌崛起序幕的引人注目的行動,既是行為主義的獨特文本,也可說是詩化的行為主義的書寫藝術!至於他的隱逸大散文《夢巢隨筆》、他的半自傳性「綜合文體、現代大說」 《靈肉史》、還有他的詩論與文論《鋒芒畢露的傷口》、詩思《留在星球上的劄記》與詩化哲思《沉思的雷暴》等等,也無一不是充滿文學精神和藝術張力的詩化本文。本色詩人黃翔總是以其獨特的方式忠於他的時代,他認為:「真正的詩的現代性在於其精神隱涵,它朝向心靈的夢境呼喚,唯有心中的愛是永恆的存在。」這位具有充分現代性並很早就自視為“世界公民”的本色詩人,卻又始終堅持絕不放棄民族性:「在美國,我見到有人說,中國給了他身體,美國給了他靈魂,我感到悲傷和沮喪!」黃翔在《中國之戀》中寫道,“不管命運如何捉弄人,但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忍不住要說,我的身體和靈魂都是中國的!正是此刻,離我遙不可及的那一方水土,生我、養我,塑造了我的靈與肉,我的身體和靈魂凝聚和滲透著那一方天空、土地和人群,以及那兒的歷史、文化和生活。面對這個世界,我的漂流出於無奈。但從離開中國的第一個瞬間起,我就開始懷念中國!「他繼續寫道,」世界上心靈和精神最沒有疆域的是詩人;世界上最眷戀和懷念家園和故土的也是詩人。……我相信,一個不熱愛自己祖國的人,也是最不值得任何一個國家的人信賴的人。我對中國及其未來滿懷信念。我的命運同自己祖國的同時代人連結在一起。在最廣闊、最蔚藍的全球一體化的自由大背景上,中國永遠是我心靈的起點和終點,那上面鐫刻著四個永不為時間所抹去的血字:「我——愛——中——國」!”既不失東方民族心性和氣質,又擁有博大的人類情懷;詩人本色始終貫通著他的一生。黃翔向來不同意詩歌只屬於青年,而不屬於老年的說法。「對於一個詩人來說」,他這樣寫道,「他的年齡並不局限于生理年齡,起主導作用的是心理年齡或精神年齡。」他認為真正的詩人「在精神上是不存在青年和老年的區別的。」且不說中外歷史上有歌德與杜甫的實例,就他本人來說也是如此。過完60歲生日後,他在電話中對友人幽默地說:「我是六十歲出生的人。」的確,深刻的智慧與青春的熱情在他身上同時並存,哲學冥思與詩情勃發對他來說並不矛盾。即使漂泊海外,黃翔似乎並無其他「失根者」的詩與思日漸萎縮的苦惱。即使回顧過去有那麼多的迫害和痛苦,「但並未使我學會或懂得仇恨」,黃翔不止一次這樣說,「而是使我學會對人類的諒解和對世界的寬容」。他「渴望這些悲劇不要再在中國發生。」他只希望「能為中國當代文化和詩歌作出貢獻,使之成為世界文化的優秀組成部分。」
誤讀·認讀
黃翔本色是詩人,可他卻總是被人誤讀。中國的「文革」及文革之前,他被誣為「偷越國境分子」、「黑狗崽子」、「牛鬼蛇神」、「現行反革命分子」、「社會渣滓」……在那人不叫人的年代,黃翔乾脆把自己叫做野獸:「我是一隻被追捕的野獸/我是一隻剛捕獲的野獸/我是被野獸踐踏的野獸/我是踐踏野獸的野獸」。要麼,他就聲稱自己是一塊「哽住一個可憎時代的咽喉」的骨頭!對黃翔最大最通常的誤讀,是把他看成「搞政治的」。這多半來自黃翔和他的某些詩的政治色彩。北島曾回憶「1978年10月11號,在王府井大街貼出了黃翔的詩」,在承認這一舉動“對北京人來說”是“呼嘯而來”,「可以說是一個很大的鼓舞」,「起了很重要的作用」的同時,又認為黃翔的詩「是非常政治性的」。劉青也談到,「黃翔的詩的最明顯特徵,就是人權政治訴情強烈到人們往往已不大去注意詩本身的才情」;他最終認定:「黃翔的詩是用藝術調製的人權政治訴情。」 黃翔情緒衝動時抗爭的激烈,就連他的友人,詩人鍾鳴也曾這樣說:「黃翔最好是到天安門廣場去丟炸彈。」如果僅就他早期的啟蒙詩歌特別是《火神交響詩》而言,以上說法不無道理;然而綜觀黃翔全人及總體性文學/文化創造,這樣的認識便是皮面的和單向性的了。據我瞭解,詩人黃翔是從「大詩」、「綜合的詩」的角度,也即從精神文化的向度去對待政治活動和社會運動的;他從未抱那種實際性的政治目的或打功利性的如意算盤。在黃翔看來,「政治是文化的表像,而文化是深層的政治,是大政治!」他所倡導的「這種大政治意向,意在超越基於利益之爭的黨派的對立」。或許,這不過是詩人式的人生理念;但由此可見,從精神文化的角度觀照並攬括社會政治層面,才是黃翔本真的詩學氣象!然而由於當時歷史情境的政治性誤導,卻導致了一種對本色詩人黃翔的世俗性的普遍誤讀!即使在海外,他的「獨唱」也常常是不合群的,甚至是「不合格的」。女作家北明這樣評說他——
對於來自社會的苦難,黃翔是災難最大的國度中最深重最直接的受害者之一。無論他走筆當初還是他回望過去,也無論身在大洋東端的美國還是大洋西岸的中國,「黃翔」這個名字都被斷然地歪曲著或誤解著:在當今世界上最大的思想言論管理當局那裏,他從青年時代起被歪曲為一連串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所發明的黑色符號;在世界最大的文學群體中他被蔑視為政治作家和只會吶喊的革命詩人;在世界最大的民眾族群中他是一個不識時務,不入流,不會自我保護和享樂的傻子;在世界最堅韌的追求民主的人們中他則被光榮地但是錯誤地納入民運隊伍,並被歸為不懂政治不夠合格的那一纇。從過去到現在,從故鄉到他鄉,他永恆的命運似乎是終生流浪。舉目環顧,我還很少見過這樣徹底被社會拒之門外、打入另冊的孤絕的人生。
黃翔向來認為:「世界上有太多的公式,太多的機械,太多的廟宇和鎖鏈,於是詩人從中逃脫,暢遊于星河……他的歌聲洶湧祈禱的洪水,淹沒所有的國度與國界,所有的壁壘與鎖鏈,所有的廟堂與主義,以及機關、機心、機詐與機械。」(《朝向民族獨創的詩學》)這就是本色詩人黃翔。為了自由,他走向漂泊。這便與所有的政治機詐和意識形態壁壘都格格不入!他的宏博的愛心,永遠像他所呼喚的「火炬」之光——
啊火炬 你用光明的手指/叩開了每間心靈的暗室/讓陌生的互相能夠瞭解/彼此疏遠的變得熟悉/讓仇恨的成為親近/讓猜忌的不再懷疑/讓可憎的傾聽良善的聲音/讓醜惡的看見美/讓骯髒的變得純潔/讓黑的變白
詩人本色,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所認識。美國新澤西州女詩人雪絨,初識黃翔並聽了他的詩歌朗誦後大為感動,撰文說:「黃翔是一個真正的詩人,浪漫而真誠,透明而不設防。他是在用生命寫詩,用身體和心靈傳播詩。」讀罷黃翔的人生大散文《夢巢隨筆》的北明感慨道:「在人生屢屢重創和搏鬥中竟肌體沒有傷口,心中沒有創痕,眼睛沒有變色,手上沒有自衛的武器,他的感覺完全沒有變形」;「在他不能再濃再冷再嚴酷的生存背景裏,那是一種高蹈超塵的人生境界。」黃翔本色是詩人。詩人廖亦武想必有同感,你看他在為黃翔生日寫的《挨揍的詩獸》一文中說:「我想起詩人就要嘔吐,而黃翔60年的人生,如同一道閃電,直刺我的靈魂深處。他熬了多少年,穿越了多少歲月和人生?卻依然愛著,單純而透明地活著。由此我想,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被這個民族的整體墮落所激怒,所異化?」前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研究員、現耶魯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師蘇煒寫道:「我想,可能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詩歌史上,黃翔和他的詩是一個最為獨特的的現象。從來沒有一個詩人為了寫詩關過那麼多的鐵窗,也從來沒有一個詩人關過那麼多鐵窗,也關不掉他的詩……」著名詩人洛夫說:「我喜歡黃翔的詩,不僅因為他的詩中洋溢著追求生命自由的狂熱,表現出一種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傲人風骨,更重要的是,他有著開創性、前衛性的詩藝。他那富於陽剛、充滿豪情和原始的野性生命力的風格,以及鮮活奇鬼,極具創意的意象,無不顯示他是一位元雖然飽受長期迫害,過著孤絕的放逐生活,但卻精神昂揚,生命內涵極為豐富的詩人……」這是著名良知作家鄭義給黃翔六十歲生日的賀詞:「在20世紀後半葉中國文學的艱難復興中,你堪稱楷模。也許你很難得到同代人的肯定,但後人是公正的,文學史是公正的。你是一首燃燒的詩。無論是歌唱自由還是愛情,有誰燃燒得曾如此猛烈呢?你被折斷的腿骨和被撕裂的手掌可以作證,那僅僅是為了詩。每念及此,我就很慚愧。在風雨如磐的日子裏,你守護了中國文學的尊嚴與良知,後世將感激你。」中國著名美學家高爾泰及夫人浦小雨致黃翔的信說:「大詩人黃翔先生,讀過一些您的詩,很受感動。那是絕地的呐喊,那是發自靈府的地下的笑聲。相信它的美和它的力量必將使更多的人感動。合有華章期晚歲,譽滿全球慰同儕」。一位知道黃翔很晚的讀者在《世紀沙龍》網站上發文談道:「當我讀到黃翔的這首《思想者》的時候,他已經去國經年了。我為如此遲才讀到黃翔的詩歌而惋惜,旋即追問博學的朋友,何以有如此優秀的詩人與詩歌,也不向我介紹一下呢?朋友亦很奇怪,說他也沒有聽說過黃翔。並追問我,黃翔乃何人?我才始知,不獨我不知黃翔。 那黃翔到底是什麼人呢?何以能寫出這麼優秀的詩歌卻無人知呢?這個問題開始縈繞在我的腦海裏,久久不去。一度,我曾特別關注紙媒體詩歌期刊和各種詩歌出版物。但幾無黃翔音訊」。這位「越讀不到就越引發了好奇」的人,「由紙媒體開始拓展到了電臺、直到網上」。當他終於找到了黃翔的詩歌集以後,便情不自已地寫下了他的認同感:「在讀他的新作(指《世紀之殤——為美國雙座摩天大樓為恐怖分子撞毀悲歌》)的時候,我感覺他仍然像以前‘站在中國的大門口說話'時一樣,目光如炬,激情飽滿,透過細細的光纖和隔著半個地球的層層牆壁,詩人的呼吸和心跳聲依舊清晰可聞!」
掘發·疑問
黃翔本色是詩人。這一塊活埋近半個世紀的文化恐龍活化石,直到進入上世紀末的九十年代,才為海內外有識之士漸次加以掘發:臺灣著名學者和詩人高准以「一炬午夜爝火」高度評價了他的《火炬之歌》,稱其「遙遙領先地構成了大陸七十年代末期以來抗議詩群的前奏」,首先從文學史的高度給詩人黃翔定位。荷蘭漢學家柯雷隨即強調指出:「黃翔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學史中絕對不能缺席。」著名作家鄭義亦從詩歌史的角度盛讚黃翔:「他存亡繼絕,從中國新詩的廢墟上崛起,跨越了中國當代新詩的全部歷史,並才華橫溢地貢獻出新的詩歌美學。」在中國大陸學界,當代新詩首席批評家謝冕稱黃翔是「在黑暗與光明際會時刻的詩人的代表」;讚揚他那「超前形態的憤激的聲音具有誘發的力量,開啟了一個時代的靈智。」他的幾首早期詩歌被收進幾部有影響的文學選本:謝冕、唐曉渡編《在黎明的銅鏡中》(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謝冕、錢理群主編《百年中國文學經典》(北京大學出版社),謝冕、孟繁華編《二十世紀中國百年文學經典文庫》(海天出版社)等;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也將黃翔及其詩歌寫進了中國新文學史。與此同時,黃翔的友人啞默、學生王強等人也通過隱態途徑(寄資料、在民刊《大騷動》上專集介紹等)盡力向世人展示黃翔作為詩人的本真面貌。黃翔詩歌的本真價值正在得到確認,對中國當代先鋒詩歌作了切實研究的學者批評家張清華,便盛讚黃翔的早期詩作《火神交響詩》那「廣場朗誦式」的「宏偉的聲音」,其「恢巨集音量一直可以擴展到遙遠的地平線上,擴展到沉沉夜色的盡頭」——
《火炬之歌》,喊出了啟蒙主題的最強音。真理、科學、人的尊嚴和基本權利,這些曾為世紀初一代新文化運動的啟蒙知識份子所為之呐喊和奮鬥的觀念與價值,再次響徹在六十年代的暗夜之中。…應該說,黃翔這首《火炬之歌》可以視為六七十年代啟蒙主義主題詩歌以及當代先鋒詩歌運動的一個有代表性的文本,一個發軔之作,第一聲春雷。在另外一些詩作中,這一雷聲繼續滾動。……這樣的詩,這樣的對時代的正面的勇敢批判,不能不說代表了這個時代民族的最高理性,精神的制高點。黃翔的詩具有極為深闊的意境、恢宏的視野,當所有的人都沉淪於宗教崇拜,暴力和流血的野蠻快感與末日的狂熱之中的時候,黃翔是一個冷眼憂患,獨居高臺的呐喊者、歌哭者;他縱橫上下,追索古今,放眼人類,表達了思想者高邁的情懷,標樹起一個光焰四射的啟蒙思想者的形象——當然也是與魯迅筆下的「狂人」相似的形象。……黃翔的詩應視為一個時代為我們留下來的重要的理性與思想財富。他的詩言辭激烈,但思想卻沉實、精確,充滿歷史感與人類情懷。黃翔本色是詩人。但他的時代將他埋得是太深太久了。文學批評家摩羅在《詩歌界的顧准——黃翔》一文中引述了黃翔的《長城》一詩,情不自已地寫下這些充滿感情的文字:早在1962年,詩人黃翔的這首《長城》就已經在為之流淚,為之號哭。這讓我感到驚訝。那個時代是極少允許有個人想法的。黃翔從萬眾歌頌的長城上看到了中國的殘忍無道、冷酷無情,看到了它對人的壓抑、戕害和否定。他的感情、感受不但獨異而且極其豐富,這是比孟薑女複雜千百倍的哭聲和淚水。一種文化、一種制度、一種心態、一種政治方式,全都在長城之中。這是孟薑女的時代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隔著38個寒冬,我直到2000年才從一盒錄音磁帶中聽到這痛徹肺腑的哭聲。此時,作者黃翔正站在大洋彼岸美利堅的土地上號哭,當然,它為之號哭的肯定還是長城。 是什麼因素淹沒了黃翔的哭聲?文革結束以後,黃翔的哭聲為什麼沒有成為我們的資源?在北島、舒婷、顧城出道之前,應該有兩個人更早地出現在詩壇,一個是食指,一個是黃翔。可是他們兩人都被時代所埋沒。食指直到九十年代才引起人們的注意,隨著到昌平精神病院朝聖的人越來越多,知道食指的讀者才越來越多。而黃翔呢,直到今天還不為讀者所知。我是直到1998年,才從一位朋友那裏第一次聽說黃翔的,那首《野獸》給我的震撼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天,當我讀到了黃翔更多的作品,發現他的詩歌世界和精神世界都如此豐富。他的寫作不僅比食指早,他的精神也比食指徹底得多。我覺得自己對不起黃翔,如此重要的寫作早就在中國發生了、如此重要的作品幾十年來一直存在著,我卻一直不知道。也許我更應該為自己惋惜,這麼重要的文學資源和精神資源沒有在文革結束後及時地為我們所擁有,這是文學界和思想界共同的損失。 黃翔是詩歌界的顧准。但他至今仍被活埋在異國他鄉。
黃翔本色是詩人。但是他的作品在中國大陸至今還沒有一部公開出版。這些作品有總體性選集《黃翔——狂飲不醉的獸形》、詩論文論集《鋒芒畢露的傷口》、詩化哲學《沉思的雷暴》、百萬言半自傳體長篇大說《靈肉史——天空下的一個人和一個人的天空》、詩化大散文《夢巢隨筆》、紀實性自傳《喧囂與寂寞--黃翔自傳 東方敍事》以及政論、回憶錄等。這些歷經劫難倖存的數百萬字作品,不僅彰顯著詩人黃翔波濤洶湧的詩化人生,我想,它同時也將成為一個民族乃至整個人類的精神文化資源。黃翔每次來電,總是要談到他即使在海外,也始終不渝地堅持一個詩人的信念:他永遠是一個獨立的自由的詩人。他的寫作所關注的永遠是人類的不幸、苦難、荒誕和蒙昧;他將永遠為人類的良知、正義、真理、詩性精神而歌唱!
在詩人夢繞魂牽的那塊土地上,什麼時候才能正常地讀到本色詩人黃翔的本色詩歌呢?
2002年2月12日 黃翔生日有感,寫於貴州安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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