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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當代隱態寫作

張嘉諺



一、何謂"隱態寫作"

本文所談的隱態寫作,指認的是一種不被當時的社會環境容忍或正常承認的寫作現象。在當代中國,這種隱態寫作現象,尤以文學為甚,本文將其叫做"隱態文學"。以往,人們也把"隱態文學"喚作"地下文學"、"抽屜文學"。20世紀80年代初,黃翔、啞默與《崛起的一代》編者曾多次討論過"抽屜文學"的寫作。有一次,黃翔還異常興奮地說出他的想象:到本世紀末,把各人抽屜裏的作品拿出來,再扯開一條大幅橫標,上書"中國抽屜文學"幾個大字,到天安門廣場去一字排開,向世界展示貴州地下詩人的手稿作品!黃翔的假想沒親自兌現,但是,一本以"一個北大怪才的抽屜文學"宣稱的《火與冰》,因得以公開出版而風靡了世紀末的中國文壇。1996年9月,詩人啞默以一篇《中國大陸潛流文學淺議》,首先指出中國大陸當代文學中存在著一種"在主流意識形態專控之外"的文學寫作。啞默明確地用"潛流文學"對這種既是歷史事實、也是現實存在的隱態作現象加以命名。啞默提到這種中國大陸潛流文學,近年來日益引起研究者的關注,不少嚴肅的學者--如陳思和、王曉明、洪子誠、錢理群、謝冕、張清華、劉志榮等,甚至將其正式作為文學史的撰寫和學術討論的重要課題。其中,特別是陳思和、張新穎等人在《當代作家評論》上開闢"無名論壇"專欄,提出"潛在寫作"概念,討論中國當代文學中的這類寫作現象,最具影響。那種以手稿為主要形式,或鎖在抽屜,或僅在友人與相知者之間傳抄,或以油印、膠印、鉛印,乃至電腦打印等等非正式出版物方式在民間或主流意之外刊行和流布的寫作文本,因其未被正規報刊公開發表或正規出版社出版發行,從寬泛的意義上說,統統可視為"隱態寫作"。在本文看來,作為一種文學現象,用"態"加以描述和概括,似乎更貼切些;而以"隱"對應"顯",來自中國傳統哲學陰陽兩極的隱中有顯、顯中有隱、隱極而顯、顯極而隱、顯隱之間,往往互相轉化等理念,便於作學理的探討。由此,本文把種種以"地下"、"抽屜"、"潛流"、"潛在"等說法指認的寫作現象與文學作品,叫做"隱態寫作"或"隱態文學"。當然,在其本質和特定的意義上說,只有那種與主流意不拍合乃至對恃或加以抗爭,不被權力話語容許和接受的,因而也是禁錮的寫作現象,才應該是我們重點討論的"隱態寫作"。那麼,在本文的語境裏,"隱態寫作"無疑具有一種特殊的內涵。質言之,它的寫作立場決然是民間的或個人的,它的寫作姿態絕對是獨立自主的,它的寫作心態無疑地是自由無忌的。個體尊嚴、獨立姿態與自由精神,這便是真正的隱態寫作所擁有的三大資質或三種基本品格。這使它與任何依附或屈從於權力話語的偽隱態寫作廓清了界限。與"隱態寫作"相對應的,是"顯態寫作"。毫無疑問,"顯態寫作"把權力意識的允許和主流話語的承認視為自身的寫作前提。人們看到,在寫作者把自己置於政統語境威攝性的容許、誘導、脅持或誘惑之下時,這種顯態寫作的思想獨立與精神自由都難免要打些折扣。但"隱"與"顯"之分有時也不那麼絕對,"隱態"與"顯態"看起來壁壘分明,其實也有界線模糊的時候,有時甚至是互相走轉的。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顯態作家有時也會轉向隱態寫作,如郭小川在文革時期寫作《團泊窪的秋天》;至於隱態作家轉向顯態寫作的情形,那就更為普遍。北島、舒婷、顧城、張賢亮等詩人作家,在走紅新時期文壇之前,都是從事過隱態寫作。當今思想界/文評界新銳余杰、摩羅等人,也有過隱態寫作的經歷。

二、寫作溯源

中國的"隱態寫作",想必由來已久。一個著名的例子便是曹雪芹對於《紅樓夢》的寫作與其早期文本《石頭記》在民間的私下流傳。如果說在近現代的中國我們很難找到"隱態寫作"的明顯例證,那是因為自由寫作遇上了一個王綱解紐的時代。一方面主流意識襟見肘,一方面權力結構分崩離析,頻繁更迭的權力話語左右支絀,無從對自由寫作加以大一統的有效控馭。進入20世紀50年代,新的主流意識確立,並擁有主導話語的絕對威權;政治運動隨著新聖朝接踵而至,對自由寫作的鉗制也逐步升級。那時,顯態寫作--如劉賓雁的報告文學,郭小川的《望星空》、《致大海》等詩--也曾試圖忤逆統一不二的欽定格調,唱出獨自探求的歌聲,但在主流意識不容許有絲毫雜質的監控下,五十年代的中國,實際上已無自由寫作可言。到了60-70年代,政治話語全面地白熱化,"文化大革命"急促地把主流意識推向瘋狂,結果是主流意識的錯亂和對民間意識的失控。那時,大一統的話語權力對寫作的頤指氣使無孔不入,顯態文學寫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觸犯了君威;與此同時,隱態寫作卻在四野萌動並悄然潛行。如曾卓、牛漢、流沙河等被嚴酷的政治運動打入另冊的詩人,就以《懸崖邊的樹》、《華南虎》、《悼念一株楓樹》、《故園六詠》等隱態詩歌,表達了他們的沉憤和抗議。當極權話語登峰造極,獨霸獨尊到了不容忍任何別的聲音出現的時候,詩人反叛的天性就抬頭了。就在"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暴力盛行之時,正是隱態詩歌的寫作,最先發出了決然抗暴的聲音--

我是一隻被追捕的野獸我是一隻剛捕獲的野獸我是被野獸踐踏的野獸我是踐踏野獸的野獸

黃翔:《野獸》作於1968年

於是,從話語極權無所不在的強霸而又色厲內荏中,敏銳的隱態詩歌最先發出了它的指控與挑戰。

這一時期傑出的隱態寫作,當數黃翔的《野獸》、《白骨》和以《火炬之歌》領銜的詩組《火神交響詩》以及他的哲思和詩論《留在星球上的札記》在體制外的抗爭;以及食指的《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相信未來》、《瘋狗》等詩在體制內的抗議。以上事實表明:隱態文學是權力話語和主流意識排斥和迫壓的產物,同時,也是極權話語錯亂和失控之後文學的突圍性自救。由此,隱態寫作可以視為人文精神對抗專制暴力和極權話語的蓄意抗爭;對於思想獨立、人格尊嚴和精神自由的自覺護持。

三、隱態寫作在貴州

和啞默一樣,筆者較為熟悉的,還是當代大陸貴州這一高原地域的隱態寫作。沿用啞默"潛流"的描述,貴州的隱態文學的確是一脈源頭久遠至今未斷之流。從時限回溯,新聖朝開國伊始,舊王朝的沒落子弟伍汶憲就用他的日記詩歌為之默哀了。(見啞默手稿《迢遙的呼喚》)。五十年代末,青年流浪者黃翔開始了他非主流意識的寫作。六十年代初,獨立和反叛意識進一步在黃翔詩歌寫作中抬頭。幾年以後,為那一場政治大颱風所席捲,在中國邊遠省城貴陽市一所廢棄的天主堂裏,常有一群文革主潮之外的社會棄兒聚會,他們對文學藝術和哲學思想的探求已相當自覺。置身其中的黃翔和啞默,不僅是比食指更耳地出現在中國荒涼詩場的先行者與苦行者,同時也是堅持隱態寫作不屈不撓的磐石,一道20世紀中國文學不可多見的奇險風景。他們始終不渝的文學寫作,似可視作中國當今隱逸文學的象徵。他們卓越的詩學文化創造,使之當之無愧地成為中國隱態寫作的重鎮。到七十年代末,貴州的隱態文學(黃翔的《火神交響詩》、《我的奏鳴曲》、啞默的《苦行者》、《野百合》、路茫的文學評論《評'火神交響詩'》等)終於突破地表,最先是黃翔在1978年10月11日將《火神交響詩》以大字報和油印民刊形式在北京王府井張貼和散發,以其驚雷般的震駭效應,直接打開了封埋地下的"朦朧詩潮"。黃翔詩作的直面爭抗,因其過於猛烈立即遭至封殺--這似乎啟示了《今天》詩人選擇了另一條容易為權力話語接受和容忍的"朦朧之路"。以後的歷史證明,北島等《今天》派詩人率領的朦朧詩群果然繞過虎視眈眈的暗礁,終於在官方詩壇上逐一公開亮相,並引發了一場對"朦朧"的"令人氣悶"的詩壇混戰,隨即造成所謂"朦龍詩"對80年代中國詩歌全面的衝擊和泛濫。相當的的朦朧詩人躊躇滿志地告別了隱態寫作而登堂入室,有的還不無風光地獲得了一把交椅。中國隱態文學從此大規模浮出水面,赫然蠕行在中國顯態文壇的沙灘。作為新詩潮興起的另一端,即以黃翔為代表的澄澈深邃的詩風,則因權力機關的拍擊而復歸隱態寫作。《火神交響曲》、《我的奏鳴曲》、《青春,我唱一支絕望的歌》等抒情詩文本、敘事詩文本《魘》、散文詩文本《"弱"的肖象》等富於批判氣概、人本意識和精神深度同時又具有充分獨創性的藝術傑作,被阻在各家編輯部門外,結果造成80年代初中國詩壇的重大缺失。但貴州地域卻因此成了20世紀下半葉大陸中國文學新時期隱態寫作的重地:1979年,啞默自編油印了個人作品選《野百合》;黃翔則在貴陽市瑞金路34號宅中手抄編就了他的詩選集《騷亂?野獸的沉思》。1980年,貴州大學中文系學生張嘉彥發現了黃翔、啞默兩位詩人及其詩歌文本的本真價值。這之前,他主編《春泥》參與的全國大學生聯辦文學刊物《這一代》【註1】已被迫停辦。他與同學吳秋林轉而試辦大學生詩刊《破土》,出於一種歷史責任感,在黃翔、啞默提議下,決定創辦一份更為大氣的詩刊,並在這一新的陣地分期推出黃翔、啞默的作品。如今人們在談到20世紀到80年代初中國詩歌的"崛起"時,通常持"三個崛起"說(即謝冕的《在新的崛起面前》、孫紹振的《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徐敬亞的《崛起的詩群》)。其實,中國當代詩歌史不可忽略的,首先是早於北京《今天》的貴州詩學民刊《啟蒙》,其次,還不應遺漏另一個重要的"崛起",即1980年10月貴州大學中文系推出的油印詩刊《崛起的一代》。當時,《今天》已被迫停刊。《崛起的一代》出世,恰好集合了新一代詩人的反叛情緒。這份大學生民刊不僅呼應了謝冕"新的崛起",同時也在"崛起"論之間作了強力的推波助瀾:它以一代詩人鮮明的主張和激進的姿態,引動了當時全國詩界的目光;它面向全國大學中文系寄發,新銳詩人舒婷、顧城、梁小斌、孫武軍、高伐林、孫昌建、張德強(強弓)、徐敬亞、王小妮、呂貴品等人曾是它的撰稿人;孫紹振,徐敬亞等人與該刊的聯系相當密切,後者的著名論文《崛起的詩群》初稿為大學生徐敬亞的學年論文,它最早的題目曾借用該刊的刊名而定名為《崛起的一代》。1980年11月出刊的《崛起的一代》第二期,曾推出兩個頗具影響的專欄:"民主之聲"和"無名詩人談艾青"。前者是貴州大學民主競選活動的激情回響;後者則為當時中國新舊兩代的詩學觀念的激烈衝突添了一把猛火。特別是後一個欄目中黃翔的《致中國當代詩壇泰斗-艾青》一文,立於兩軍對壘的陣前,黃翔以一代崛起者的名義,向以艾青為代表的中國詩界發出了狂傲不遜的挑戰--

終於,我們站起來對艾青說:你們的太陽已經過去,我們的太陽正在升起!你們這一代詩人代表不了一代詩人的我們!

對於當今的"詩壇聖靈",這篇文章毫不客氣地予以當頭棒喝--

至於你同時代的其中幾顆蒼白的小星星,那簡直就稱不上是詩人!他們首先必須學會做人!讓他們去歌什麼"德"吧,讓他們假惺惺地去繼續"捧讀"他們的萬世聖經吧。我們說,他們不僅僅是什麼"風派"、"歌德派",這種人必須首先學會做人!

文章並未忘記對艾青刮目相看--

而艾青你,與他們不同的地方,首先你是人,配稱"人"的稱號;你是屬於你的時代的出色的詩人,這就是我們公正的尺子。但是"艾青"代表不了我們!

此文氣勢磅礡最具震撼力又不無刻薄挖苦的,是以下言辭--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要拆掉你的詩歌的"紀念堂",把我們大合唱的隊伍開進去;就是要把你的時代的"牧歌"連同那些不幸地與你聯結在一起的"風歌"、歌德派的"孝歌",現代聖教徒的"聖歌"統統送進火葬場!

詩歌不需要偶像,必須把僵屍占據的地盤空出來!落日就是落日,"千萬個太陽在湧來的歲月中冒出了頭頂。"讓所有大大小小的過了時的詩歌"聖靈"在一代新的苦行者的身邊紛紛倒下吧。未來抓握在我們的手裏,微笑在我們的勇氣中,展開在我們的腳下!老人,既然你這樣顫巍巍的,那就別在我們中間擠了。

黃翔的《致中國詩壇泰斗艾青》一文加上《無名詩人談艾青》專欄裏的七八篇文章,立即激動了全國詩壇,引來了年輕一代詩人熱情的回響,同時卻"驚嚇和激怒"了某些一度被打成右派而今再度風光的重獲實利者。面對周良沛在官方刊物上頤指氣使的誣蔑(見《文藝報》1981年第七期《有感"新的美學原則"的崛起》),因有違中央文件指令,已被迫停辦的《崛起的一代》編者決定冒險再出第三期,同時約請黃翔代表編輯部撰文回擊。黃翔隨即寫出了對中國詩壇再度給以重擊的《致中國當代詩壇的公開信--從艾青、周良沛的文章談起》--

周良沛說我們沒有"引人注目"的作品,"空稱"為"崛起的一代"不配稱"詩人"。你能發表我們的作品嗎?你敢發表我們的作品嗎?…對於你們我們是詩的強者…我們蔑視你們和你們的"聖靈"。你們有膽量把我們的作品和你們的作品同時公開發表較量嗎?到時候你看是誰擁有讀者?誰的作品"引人注目"?一代詩人正從四面八方圍聚攏來,展開當代詩歌的新陣容,組成詩歌的太陽系。我們這一代人是新的太陽家族。我們這一代人是一代拆"廟"人。以下,黃翔的挑釁話語更顯得狂妄之極,又雷霆萬鈞--如果有機會向世界說話,我將宣佈:請把我的骨架豎在艾青面前向"艾青"挑戰!我將從死亡中發出我的聲音:在詩的競爭中,我是他的當然的競爭者和必然的戰勝者!這裏,有誰有這樣的膽量敢把我的全部作品和艾青的全部作品陳放在全世界面前?!中國,我看不見你有這樣的勇氣!在你的腳下抖抖索索地匍匐著一群詩的侏儒!他們不敢正視你!不敢正視人!他們害怕淹死在我的咆哮的靈魂中!

這篇摧枯拉朽的文辭,激起了中國詩壇更大的騷亂。詩壇宿老們紛紛喝斥:"太狂妄了!""狂得不得了!"黃翔向詩界權威狂激的挑戰姿態與他那攻擊詩壇聖靈的凶猛言論,引發的震驚可說是空前的。後來的詩人們由此看到情緒如何痛快渲泄和反叛權威的示範,也許,《崛起的一代》向艾青挑戰還產生了另一個後果,即煽動了後來稱之為"第三代詩人"的反叛情緒。在地域與文化上都處於邊緣地帶、處在相當孤絕的山地空間,貴州卻在20世紀80年代出現了一個具有相當實力和勢頭的詩歌群體。就隱態詩人方面說,除黃翔與啞默,還有吳若海、黃相榮、趙雲虎、王付、王剛與王強兄弟、李澤華、張久運(張景)、趙翔、孫湖海、龍俊、吳奈、農夫、趙征、阿門等詩人……;當時與這批詩人格調相近且水平相當,從事顯態寫作並在全國詩場嶄露頭角的則有唐亞平和陳紹陟。1986年底,貴州隱態詩人以"中國詩歌天體星團"自我命名,北上京都在幾所高校舉行文學演講和詩歌朗誦,這就是使當局震驚一時的"詩歌行為主義大爆炸"。這些從貴州高原闖出來的"野公牛野母牛和野豪豬們"的朗誦和演說,野氣十足;其歇斯底裏的瘋狂表演(形同美國詩人金斯堡),立即帶來了毀譽交加的後果;譽之者稱之為"中國文壇又一匹黑馬","中國詩壇又一枚重磅炸彈"(北師大海報語);毀之者則來態自詩界的譏嘲,更有權力當局的惱怒,認定為"破壞校園秩序、引發全國學潮"之舉。於是"星體詩人"被逐一追查、傳訊、抄沒手稿;黃翔被指控為主要肇事者,不由分說,判了三年監禁。貴州隱態文學方陣就在1987年"全軍覆沒",付出慘重代價。90年代初,貴州隱態詩歌又奇跡般復和,先是貴州隱態詩人農夫、吳若海等人試探性地創辦了詩刊《狀態》,後由王強、農夫等重新牽頭,一份民刊《大騷動》觸人眼目地在北京圓明園吶喊問世。那叫聲的粗野橫蠻,只能是貴州隱態詩人的風格。《大騷動》一如當年《崛起的一代》,以其不馴的野性和不羈的格調,"晝夜向世界徵稿";其反叛政統話語向官方詩壇挑戰的姿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騷動部分詩人回答詩人帕拉--?什麼是反詩人?一個嘲笑一切的流浪漢,甚至嘲笑衰老和死亡?什麼是反詩歌?一記打在作家協會主席臉上的耳光

--見《大騷動》一、二期扉頁

重要的是,《大騷動》以"中國被遺忘的詩人"為欄目,特別是在第三期專集式地全力凸顯了黃翔、啞默兩位貴州隱態詩人,實際上完成了《崛起的一代》所提出而沒能完成的使命。第四期《大騷動》又全方位地進出"北京圓明園藝術村特輯",厚實地展示出當今中國隱態型的精神文化創造新景觀!僅憑這三、四兩期,無論怎樣估價《大騷動》所作出的歷史性貢獻,想必不會言過。當然,不言而喻,《大騷動》也遭至了毀譽交加的後果。《大騷動》之後,在全國詩界發生影響的貴州民刊,是一位於70年代叫夢亦非的隱態詩人主編的《零點》詩刊。這份詩刊與四川大涼山隱態詩人周發星主辦的《獨立》詩刊聯手,近年來對全國詩界施加的影響,已是有目共睹。而《零點》所表現出來的貴州隱態寫作那種血性傳承,應該說顯而易見。《零點》之後,在世紀之交,又有《大開發》破空而出,引動全國詩界矚目。檢視這片地域的隱態寫作及其文本,我們發現:貴州的隱態寫作,主要是隱態詩歌寫作。在20世紀80-90年代,最為突出的貴州隱態詩人當數黃翔、啞默、吳若海等人。1980年至1983年,黃翔完成了他此生的又一批高峰作品:長篇心理敘事詩《魘--活著的墓碑》;散文詩和變體詩集《"弱"的肖象》;抒情詩集《血嘯》(後者在查抄中被毀);青年吳若海則寫出了氣度不凡的長詩《夢幻交響曲》;1985年前後到90年代初,黃翔寫出組詩《世界 你的裸體和你的隱裸》、《大動脈》和《中國詩歌搖滾--圓明園之魂》等大氣磅礡的詩作以及其他風格各別的詩作(如清麗柔媚的《蒼藍靜脈》、獄中組詩《人和世界的悲歌》、深情的愛情組詩《純情之戀》和濃郁之極的組詩《暮戀》);啞默寫出抒情長詩《飄散的土地》;吳若海則有組詩《莊嚴祭壇》、抒情詩選集《黑風暴》、散文詩集《在痛苦的園中》等。在隱態詩歌寫作之外,其他文體重要的有:黃翔的百萬言半自傳小說《逃》,啞默上百萬言的非模式文學作品《湮滅》、《春蒼夏黃》;紀實文本《見證》、《瓦屋青雨》、《同時代人》;吳若海的寓言小說集《門與墻》、自傳性詩意長篇小說《世紀末的鐘聲》等;散文隨筆有黃翔的《夢巢啟示錄》(後由臺灣唐山出版社於2001年5月出版,並改名為《夢巢隨筆》);啞默的《夜色滴落》、《子不語》;詩論與哲學及文學/文化評論有黃翔的《沉思的雷暴》、《鋒芒畢露的傷口》;路芒(李家華)的《評"火神交響曲"》、《詩學隨筆》;吳若海的《自由的神性與人性》、《從人類到星空》;張嘉諺的《新詩的崛起》(見《崛起的一代》第一期)、《朦朧的一瞥》(見《崛起的一代》第三期)、《詩獸》(二萬言1987被抄沒)、《中國摩羅詩人黃翔》、《穿逸死亡的救贖》、《黃翔(大地)釋讀》、《智慧星火閃亮時--黃翔談話錄》、《詩與詩人》、《批評自語》等。

四、審視與思考

在扼要地敘述了隱態寫作(主要是貴州隱態詩歌)在半個世紀的一番流變以後,本文也想簡要談談這一現象的審視與思考:只要人性的尊嚴、個人的獨立與自由受到威脅,“隱態寫作”就必然出現,它們對於主流意識或政統文化的自覺批判,最為真實有力表現出它們置身其間的時代精神隱涵。但在數千年一體化專制極度鉗制下,隱態寫作只能如閃爍的地火。對於歷史上反映了精神之獨立自由的隱態寫作文本,除了依靠後人的發現、發掘和追認,隱態寫作及其作品幾乎不可能表現出它對所處年代和所處社會的直接影響。除了純屬自娛,隱態寫作實際上是一種被迫無奈的選擇。因此,讓隱態寫作向顯態轉化,應該說對於作者個人是一種福音,而對於社會,則標示了自身容納多元創造的肚量,同時也把自身提高到更有民主風範更具自由氣度的層面。我們在看取隱態寫作時,有必要在求真的基礎上,對凡有相應價值的隱態作品,努力使之向顯態轉化,將之披露於世。至少,我們對於隱態寫作進行學術研究進行學理探詩時,不必人為地設定一些限制,更不應放自由的心態與獨立的立場。倘有人潛心著意,盡可能以充足的切實的材料,無論是披露中國當代隱態寫作的真實面貌或是撰寫中國的隱態文學史,都是莫大的功績。對於貴州的隱態文學,本文還想多饒舌幾句。吐納高原山野獨特的地域文化氣息,貴州的隱態寫作,有何可取的資源性?其有待整合和優化的價值何在?有何需要加以檢討的負面因素和負面效應?貴州地域因其多山而相當閉塞,然而封閉的生命及其藝術形態,卻又常常表現出面向全國或更大世界的外向衝動--從20世紀70年代末到21世紀初,《啟蒙》、《崛起的一代》、《中國詩歌天體星團》、《大騷動》、《零點》等貴州民刊,都表現出這個特點,而且每每以不同尋常的方式對正統詩界施行衝擊,影響一時。但貴州隱態詩人要麼被官方刊物公然堵絕--如黃翔,要麼不屑於向官方刊物投稿--如啞默、吳若海等人;又使他們的作品不能及時公諸於世,發揮應有的影響。像吳若海那樣的資質與詩才,甚至鮮為人知【註2】。這種被外界“遺忘”的情形,如果說詩人黃翔是因為被誤解為搞政治的而遭至封堵,屬於不得已;其他詩人如果並不純粹為自娛而寫作,那就該讓自己的作品盡早為人知曉,而不必非要鎖進抽屜,自我遮蔽、自行埋沒。野性、粗獷、充滿陽剛之氣;以骨子裏強烈的獨立意識、自由意識和反叛意識突破壓抑,是貴州隱態寫作的主導傾向。貴州隱態寫作及其文本的這種粗野、橫蠻、原始、雄強等特徵,在中國詩壇是罕見的。雖然這種品格似乎與當今陰性化詩歌主潮難以合拍,然而不論從詩歌藝術多樣化的需求,還是詩人本真的生命衝動,凡屬獨特的寫作獨特的文本,自有其不容抹滅的價值。與上述意識緊密聯繫,則是貴州地域似乎容易產生自我中心主義者--彷彿貴州高原的孤嶺獨岩,彼此兀立、互相對峙、往往還怒氣衝衝地相互較勁,甚至在關鍵時刻做出“拆臺”的舉止。這就不如北京、江浙、四川詩人們具有集群效應了。貴州隱態詩人們的性格基因,雖然能獨立支撐自由的生命,但常常自甘寂寞獨處,不傾向於集群和合,也漠視世俗意義上的人為整體運作。也許,要斷言當代中國隱態寫作及其隱態文學為歷史貢獻了什麼,此刻為時尚早。然而它的曾經悲劇性的存在和悲壯性地博鬥的史實,它的不甘於湮沒而一再湧出地表咆哮喧騰的姿態,足可為日後的文化考古提供特殊的礦材。

草於1988年10月2001年9月25日-10月11日改



註釋

1. 《這一代》,由“文革”後新一代大學生(主要是77、78兩級)聯合輪流主辦的文學刊物。由武漢大學《珞珈山》文學社、北京大學黃翔《初航》文學社、中山大學《紅豆》文學社、杭州師院《我們》文學社、吉林大學《紅葉》文學社、貴州大學《春泥》文學社及西北大學。南開大學、四川大學等十四所中國高校的文學社共同參與。各文學社派代表在北大議定由各校輪流主編。依次單位為:武大、北京四大學、中大、貴大……。該刊第一期由武漢大學奮力辦出後,即為權力當局迫壓而告夭折。2. 見《零點》總第五輯“被湮埋的的詩人(貴州)吳若海”及該期啞默的介紹文章。